第2章 2
师父把齐砚卿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没了知觉。
灌了两碗姜汤,在灶台边烤了大半夜,才缓过一口气。
醒来以后一句话不说,缩在墙角,满眼戒备随时要逃。
师父问他叫什么,家住哪里,他不答。
问他要不要吃饭,他也不答。
直到我在院子里练早功,连着三遍都没把那段西皮慢板的尾腔收住。
他忽然开了口。
“尾音归韵错了,长生殿这段唱的是生离之痛,不是死别之悲,气口应该在宵字之前断,不是恨字之后。”
师父正在门口劈柴,斧头悬在半空,好半天没落下来。
一个十来岁的孩子,张口就能指出昆腔里最刁钻的归韵问题。
师父扔下斧头,蹲到他面前,问他在哪里读过书。
齐砚卿终于说了第一句关于自己的话。
“齐家族学,七岁开蒙,读到今年被撵出来,六年。”
六年族学,把四书五经翻了个底朝天,连带着把齐家书房里收藏的曲谱乐理全啃了一遍。
师父沉了一夜的脸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自己攒了半辈子准备翻修戏台的银子取出来,领着齐砚卿去了镇上的私塾。
临走前他蹲下来,扯了扯齐砚卿身上那件借来的旧棉袄。
“你是读书的料,不该烂在这里。”
后来的事,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模一样。
齐砚卿在私塾里一路碾过去,十五岁考中秀才,十八岁中举。
齐家嫡支坐不住了,主动把他的名字添回了族谱,分了盐务的差事给他。
二十岁这年,他已经在扬州盐商里站稳了脚跟。
那对当年把他赶出家门的嫡母和亲爹,争着要把他记到嫡母名下。
他没认。
他回到戏班,在师父面前跪下来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谁对我好,我心里有数,从今往后,您就是我的亲爹,盈枝就是我的亲妹妹。”
师父把他扶起来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照顾好盈枝,我这辈子,就这一个闺女。”
齐砚卿说好。
他说到做到了。
发迹以后,他把我从戏班接走,养在扬州城东最好的宅子里。
请最好的师父给我说戏,给我置办**行头,连头面首饰都是托人从苏州定做的。
那顶凤冠,是他亲手画的样式,催了匠人三个月才打出来。
戴上那顶凤冠,我就是扬州城最红的旦角。
他来看我唱戏的时候,底下一排排的座全撤了,就摆一把太师椅。
我唱长生殿,他在台下听。
一个人的堂会,一出只唱给他的戏。
他说我是他的杨贵妃,他愿做唐明皇,一辈子护着我。
那几年,我以为这就是我能拥有的最好的日子了。
直到他领了一个人回来。
一个面黄肌瘦、手上全是裂口的渔家女,跪在门口磕头。
说自己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,家道中落后流落街头,靠打渔度日。
如今连渔也打不动了,求收留一口饭吃。
我看着她。
齐砚卿也看着我。
他的语气很温和。
“盈枝,你和我小时候也是被师父捡回来的,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那个渔家女,就是苏锦屏。